2025年12月,长沙芯城科技园一期7栋,一栋办公楼半个月内两次挂牌出售。第一次标价7000万元,第二次业主自己再降1000万元,公告里写着四个字:亏本贱卖。卖房的原因也写明了——筹措资金,归还长沙银行的到期贷款和个人借款。
这栋楼是永雄集团的总部。永雄集团,曾经中国最大的催收公司:员工最多时超过17000人,替银行催着的逾期贷款超过440亿元。
更早的死亡现场在2023年5月25日凌晨。那天,永雄在官方公众号发出《告全体员工书》,宣布即日起停业。此前的四十三天里,安徽铜陵、马鞍山、阜阳的警察分三批跨省来到湖南,从它的四家分公司带走了179名员工。公司三个银行账户被冻结,一共4800多万元。
2026年3月,这家替银行催了十几年债的公司,自己被银行追债3472万元,创始人谭曼反诉1587万元。催收大王,成了被催收的人。
永雄的起点是一家律师事务所。创始人谭曼,湘潭大学法学院出身,法学博士,创办永雄之前干的是律师,专门替银行处理信用卡逾期。2014年4月,湖南永雄资产管理集团在长沙注册成立,把催收从律所的一项业务,做成了一家公司的全部生意。
招股书里的数字能说明它当年的位置。2016年到2018年,永雄的营收分别是4.35亿、5.95亿、7.58亿元,净利润从9765万元涨到1.24亿元。2019年上半年,营收5.15亿元,同比增长75.8%。中国排名前十的商业银行,七家是它的客户。艾瑞咨询按应收账款总值、催收员人数和佣金总额算了一笔账:截至2019年6月,永雄是中国最大的拖欠信用卡应收账款催收服务商。
那几年,催收员是一份正经工作。永雄的总部大楼里,催收员坐在格子间里打电话,底薪加提成,按回款金额抽佣。公司给员工做培训、评职称,谭曼把催收叫作“挽回诚信”的事业。巅峰时期,永雄的分支机构铺到全国20多座城市,员工17000人,在催逾期贷款余额超过440亿元。
2019年10月,永雄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递交了招股书,准备冲击“催收第一股”。如果上市成功,谭曼会把催收这门生意带进纽交所。
两个月后,永雄撤回了申请。
崩塌从2023年4月3日开始。安徽铜陵警方进入永雄吉首分公司;4月10日,马鞍山警方进入怀化分公司;5月19日,阜阳警方查处湘潭、邵阳两家分公司。四家分公司一共179名员工被带往安徽,分别采取监视居住、取保候审、刑事拘留、逮捕等强制措施,其中3人以涉嫌寻衅滋事罪被批捕。公司三个银行账户里的4800多万元同步被冻结,谭曼夫妇和多名高管被限制出境。
警方在分公司查到的记录,后来经媒体披露出来: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分公司,员工用爬虫软件侵入安徽某政务信息网站,批量抓取个人信息;另一家分公司的催收员,穿着公安制服、在一面有出警中心标志的墙前录制催债视频,告诉债务人“不还钱就准备抓人”。
2023年5月25日凌晨,永雄发布《告全体员工书》,宣布停业。公开信里,永雄坚持说自己“绝对不存在公司违法犯罪行为”,个别员工的问题“绝不是有组织的集团行为”,并写下“法律和历史必将还我们清白”。
司法程序没有站在永雄这一边。吉首分公司26名员工已被移送起诉。据澎湃新闻统计,2022年以来,湖南十几家催收公司被多地公安异地执法,至少5家已被法院一审判决——判决书显示,这些公司无一例外被认定使用“软暴力”催收,构成寻衅滋事罪,定性为恶势力犯罪集团。
2024年4月17日,永雄成立十周年。这一天它发布公开信,宣布彻底转型:不再从事具体催收业务,改做催收行业的顾问咨询和科技服务。同一天,人们发现它的官网已经打不开,工商登记的电话无人接听,15家分公司已经注销。
催收这个生意,收入只有一个来源:回款佣金。行业惯例是按追回金额抽成20%到40%,逾期越久、金额越小的单子,佣金比例越高。催收公司能赚多少钱,取决于一个指标——回款率。
问题出在回款率的构成上。2024年5月,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发布《互联网金融贷后催收业务指引》,把合规催收的边界画得很清楚:只能联系债务人本人,不能打给通讯录里的亲友;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不能催收;对同一个债务人,电话每天合计不能超过三次;全程录音。2026年1月,中国银行业协会发布了针对个人消费贷的催收工作指引。2025年10月的助贷新规,则要求银行对合作的催收机构实行名单制管理。
按这些规则做催收,回款率是有天花板的——债务人真没钱,电话打得再规范也收不回来。而软暴力能换来更高的回款率:轰炸通讯录、骚扰单位、给亲友发PS过的图片、冒充公检法,这些做法直接施压到债务人的社会关系上,逼着人借钱还债。永雄440亿元的在催余额,就是靠遍布20多座城市的上万名催收员,一笔一笔这样催回来的。
催收行业由此出现了一个拧巴的利润结构:完全合规的做法,回款率撑不起20%到40%的佣金成本;能把回款率做高的做法,一条一条都写在法律的禁止清单里。一家催收公司的超额利润,来自合法与非法之间的那一段灰色地带。规模小,灰色操作还不显眼;规模做到行业第一,客户是十大银行里的七家,每一个动作都在聚光灯下,灰色地带就藏不住了。
永雄的转型声明也印证了这个死因。它宣布不再做催收,改做催收行业的顾问和培训——这个新生意和催收只差一步,佣金逻辑却完全不同:卖方法、卖系统,收入不再和回款率挂钩。一家把催收做到全国第一的公司,最后选择卖的,恰恰是“不再碰回款”。
近真商学出品的《商业暗流》一直在跟踪这类链条:需求真实存在,利润真实流动,但利润最厚的那一段落在法律禁止的地方。在这样的链条上,行业第一名往往离判决书最近。湖南那5家拿到一审判决的催收公司,和永雄走的是同一条路,判决书上的罪名都一样:寻衅滋事,恶势力犯罪集团。
永雄的故事讲完了,留下三个可以对照自己的问题。
第一个问题:你的生意里,利润最高的那部分收入,敢不敢全程录音?催收新规里最狠的一条,是录音——它意味着每一个动作都要经得起回放。任何一门生意,只要某个收入来源经不起回放,那个收入来源就是悬的。
第二个问题:你的规模做到多大的时候,原来的做法会失效?两百人的催收公司能混过去的做法,一万七千人的永雄混不过去——规模本身就是聚光灯。做到行业第一,灰色地带就无处安放。
第三个问题:如果明天你的行业也出一份指引,把你最赚钱的做法逐条划掉,你的成本结构还成立吗?永雄的答案,是卖楼。
永雄替银行收了十几年的账,到最后,上门要账的换成了银行。440亿逾期贷款没有消失,消失的只是那个催收的人。催收这个行业还在,只是留在里面的公司,从此只能赚经得起录音的钱。